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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阵撞击声喝斥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爬起来一看,四个看守,两个抓着总统,两个抓住七进宫,向后扭起他们的胳膊,向下按着他们的头。

 

小兔崽子!坐着牢房还犯罪,你找死!一名看守用力扭着总统,嘴里骂骂咧咧,将铐子一端敲在总统的左腕上。另一名看守把总统的细胳膊从后脑勺倒扳过来,铐子的另一端狠狠地卡在右腕上,咯嘎的弹簧声,一压到底。抓着七进宫的看守们也如法炮制,把个七进宫整得七荤八素,嗷嗷乱叫。

 

愣住了。这是著名的搭背专门用来惩制不服管教的犯人,是一种极为残酷的刑法。在东洋庙时,一个犯人因辱骂管理员,搭背铐了半个小时,两只手就胀得像发面馒头,红肿一个星期才消。总统和七进宫又干了什么坏事,竟受这种严厉的惩罚?

 

天大亮了。才凉快两天,又燥热起来。秋蝉在烈日下哀鸣,单调无章,此伏彼起,搅得人心烦意乱

 

牢房里静得怕人,就连呆子也一反常态,把头缩在黑棉袄里,闷声不响。总统和七进宫依在墙角,没人敢理睬他们。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仍被铐着。总统脸色苍白,紧闭双眼,眼角两弯泪痕。七进宫面孔涨红,大汗淋漓,肌肉抽搐,在强忍着痛苦。他们面对着我,故而无法看见他们背后双手肿胀的程度。

 

们吃早饭的时候,他俩被带走了。

 

你知道那俩小子又作什么怪?我低声问老宋。

 

不知道。会不会他俩干那个?老宋作了个隐喻的手势。

 

不是的,我身旁一个犯人插进来:们不是自己玩,是玩呆子。

 

玩呆子?老宋惊讶。

 

俩盘呆子的老二,总统吸呆子的熊玩艺儿。

 

你看见啦?简直难以置信。

 

你不信拉倒。那犯人有些不高兴,晚没见,但我以前看到过。

 

真他妈恶心!一股胃酸涌到我的喉头。

 

们看不出总统有病?听人说那熊玩艺儿专补精血,呆子还是童男子。”

 

别说啦,老宋打断那犯人的解释,狱中犯法,罪加一等。他们有苦头吃呢!

 

饭后不久,七进宫回来了。但他并未能回到自己的位子,而是被命令站在门口,一只手从老虎窗中伸出去,手铐铐在窗外。这是惩罚犯人的另一种刑法,名曰掏螃蟹。手入螃蟹窝,被蟹钳夹住,进不去,出不来。这种刑法的妙处在于,无需管理员监视,犯人也只能老老实实站着,连腰都弯不下来。不过,这比搭背轻松多了。

 

总统怎么没回来?白皮问。

 

他在外面红太阳进宫有气无力,一副惨相,他和总统连早饭都没捞到吃。

 

你的待遇比总统要好多了。白皮嘲弄。

 

他是主犯,我是胁从。进宫连忙分辩。

 

红太阳是犯人们取的名字,指的是站在天井里在太阳底下暴晒。虽已入秋,江南的秋老虎仍令人生畏。你若把温度计放在天井的水泥地上,不一会儿水银柱就窜到四十多度。总统今天可栽得不轻。

 

进宫就这么站了一天,总统也一直没回来。到吃晚饭的时候,牢门开了。一个看守打开七进宫的铐子,七进宫抽动着悬在门上的胳膊,牙裂嘴,却缩不回老虎窗外的手。门半开半掩,老虎窗外的那只手像一只大红萝卜,挂在绿阴阴的门板上,摇摇晃晃。

 

别动,先站在门后。看守一面命令七进宫,一面用力使牢门大开。七进宫被挤压到门后,痛得直叫唤。两个看守拖拽着总统进了牢房,一悠一晃将他扔在地板上。正待离去,把门的看守说:帮帮这个。一个拽一个送,把七进宫的手硬从老虎窗外拔了回来,然后关上牢门,扬长而去。

 

总统头朝下伏在地板上,赤裸的脊背紫红,染着泥灰和汗水结成的盐霜。他呻吟着、抽搐着,吃力地向牢房里面爬去,两只手肿得像带着一副亮晶晶拳击手套。我和老宋连忙上前,缓缓地把他拖到墙边,让他斜靠在墙角堆散的毯子上。总统喘吁着,睁开眼,冒着白沫的嘴角堆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苦相。──,他断断续续地哼着。

 

白皮端过一缸子菜汤,凑在总统嘴边。总统用两只球一样的手护着缸子,咕嘟咕嘟往下灌,才喝了几口,他猛然停住,推开缸子,瘦伶伶的胸口喘息起伏。他身子一歪,朝墙喷吐出刚喝进的汤水,浑黄的污物中夹杂着数点血红

 

进宫赶忙用草纸揩拭,同时向我们摇头示意,不要多嘴多舌。总统软瘫在地板上,困难地喘息着,喉咙里咕噜着,不知是在呻吟还是在说话。七进宫把耳朵伏在总统嘴旁,静静地听

 

说什么?问。

 

进宫回过头:让他先睡一会儿吧。

 

们各回各位。七进宫狼吞虎咽地吃着晚饭,眼睛不时地瞄向总统。

 

你看到总统吐血了?老宋扒在我耳边悄声说。

 

我点头。

 

会是什么病?老宋继续。

 

摇头。

 

唉,我看他活不了多久啦。老宋叹息,离开我,仰卧在地板上。

 

总统总统老宋,总统没气啦!进宫大声惊呼。

 

老宋站都来不及站,连滚带爬地来到总统身边。他摸了摸总统的前额,回过头对我说:李老师,你快摸摸。我蹲下一摸,浑身大震,天哪,滚烫得像刚出炉的烧饼。赶快叫管理员!

 

总统被抬走了。七进宫走到我和老宋面前,丢下一句话:总统刚才发昏,嘴里叫着张老师和妈妈。

 

晚上十点多了,犯人们都还没睡,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七进宫孤单单地依靠在墙角,红肿的双手相互按摩,仰头望着屋顶,不时地长吁短叹。老宋的破笆蕉扇又开始呼呼作响,鬓角的红疤微微闪亮。白皮双腿盘膝,两手像把着汽车方向盘一样习练着二五中三四。呆子恢复老样子,一会儿嘿嘿傻笑,一会儿自言自语,像在叙说一个谁也听不懂的古老故事……

 

总统还没回来。他还能活着回来吗?这样的人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好呢?到今晚我已来这里整整七天了。上帝曾用七天创造了人类,同时把善恶的种子埋在他们的灵魂里。古往今来,人类在更生着自己,在吞噬着自己,在进化着自己,又在消灭着自己纭纭众生,人们在为忠,为孝,为情,为义,肝胆相报,生死不逾们在为钱,为利,为名,为欲,明争暗抢,我诈尔虞

 

我看到一条纸带,扭了一圈后把两端衔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怪异的环,这不就是我在数学课上看到的莫比斯环吗?它多像是一条人生之环,们从正面走到背面,又从背面走到正面,正面与背面竟然是一个平面,无正无背,无始无终……

 

突然,门外的响声打断我恍乎的思绪,七进宫欣喜地低声呼到:总统回来了!

 

门开了。不是总统。灯光下胖胖的身影,是当初送我来到这里的那个大络腮胡子。我顿时明白地震警报解除了,我该回东洋庙了。

 

他朝我招招手。我迅速拿好东西,向他走去。到了门口,我回转身子,看到老宋和白皮向我微微挥手,看到呆子憨憨的笑容,看到犯人们告别的眼神……

 

见!

 

还能再见到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