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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这个人话不多,面部难得流露出什么表情,给人以一种老练深沉的感觉。在这间牢房里,他颇有威信。

 

他的相貌并不特殊,典型的南方人脸庞。眼窝下陷,镶着一对棕黄眼珠,浑浊、世故。鼻子微勾,嘴部条纹明显、深刻。刚剃过的光头,像倒置的黄青色葫芦,右鬓离太阳穴一指宽的下方有块三角形的小疤,又红又亮。他成天依墙而坐,从不活动。只是手执芭蕉扇呼啦呼啦地扇个不停,胳膊小腿上青筋凹凸起伏,好似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从正面看,他与苏州罗汉堂中疯和尚济癫相仿,所欠者唯额的诫疤和手中的烧火棍。

 

老宋,你不是本地人吧?晚饭后,我与他攀谈起来。

 

哦,我老家在江西。

 

呵,听不出江西口音嘛

 

出来年头多了,学得南腔北调。

 

过去在部队搞什么工作?

 

工程兵。

 

哪年复员的?

 

六八年。我们全团就地转业,开锌矿。

 

你在井下?

 

不,在井上,修汽车。 

 

,老宋用扇子拍死一只叮在腿上的蚊子,侧过身来,李老。”

 

哎,老宋,别叫我老师,担待不起。开玩笑地说。老宋也笑了笑。我看见他牙齿很黄,一定是个老烟鬼。

 

李老师,你为什么从东洋庙转到这儿来了?

 

我没想到他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一下子愣住了。转移时胖警察曾警告我们,到了新监狱不准胡说八道,因此我没有把地震的消息透露给号子里的犯人,怕引起他们的惊慌。迟疑了一阵,向他靠了靠,小声说:老宋,我可以告诉你,但最好不要——我向四周看看,犯人们都蜷曲在地板上,有的三三俩俩地交谈,有的已打起呼噜,没人注意我们。

 

老宋会意地点点头。

 

可能最近几天有大地震,东洋庙的犯人都疏散了。

 

老宋神情一变,破芭蕉扇停止扇动,嘴唇哆嗦一下:地震?

 

是的。我从东洋庙来的时候,看到沿途都是防震棚子。不知哪天地震,大概快了。我抬头看了一眼阴森森的屋顶,懊恼地说:我以为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没想到这更危险。

 

老宋没说话。他合上双眼,眼窝像两个黑洞,面部肌肉渐渐松驰,破芭蕉扇又呼呼地扇起来。扇了一会儿,他微睁双眼,慢吞吞地说:李老师,这就是命。”

 

你相信命运?

 

相信。

 

么叫命运呢?

 

看不见,摸不着。你怕它时,它来了,你想它时,它却不知在哪里。

 

难到不可以预料,不可以主宰吗?

 

老宋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我不太赞同他的观点,争辩道:一个人经过努力奋斗总可以改变命运的。人不该作命运的奴隶。

 

老宋眯起眼睛望着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假如今晚地震,将会把你砸死,那么你怎样奋斗才能逃脱这种可怕的命运呢?

 

“我?”我一下子变得哑口无言!

 

举起扇子,狠狠挥了几圈,赶走身边嗡嗡的蚊子,叹息道:唉,人生如梦。总归是要死的,干吗还要梦上一场呢?

 

听到这话,令我想起古希腊一位无名氏的墓志铭:

 

我裸体来到地上,

又裸体回到地下。

为什么还要徒劳?

要知道总是裸体。

 

这位勘破红尘的异族祖先所表达的宿命,与老宋的话何乃相似。为什么还要徒劳?我感到困惑,茫然

 

同老宋的谈话愈发增加了想了解他的兴趣,当他小便回来,我忍不住问道:老宋,如果不冒昧的话,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坐牢?

 

老宋尴尬地笑笑,头依在墙壁上,两眼望着屋顶。我怕自己恐怕太唐突了,赶忙解释说:老宋,你别介意,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什么。我坐牢半年多,还没同别人讲过自己的案情。我不愿说,见不得人么说呢?老宋停了一歇,李老师,我是个有罪的人污女知青。

 

我心中一震,他也是那种人?凝神望去,他的脸还是黄黄的,并没有红晕,只是眼里有一丝难为情的光。

 

你怎么也干这种事?我忿然。

 

老宋不好意思地笑笑:别提啦。”

 

你没结过婚?

 

坏事就坏在我结过婚上。老宋脸色变了,由黄转青,声调也有些发哑:李老师,我全告诉你吧。我看出你是个好人,你帮我分析分析,这里面有个谜。 

 

我家在樟河,离南昌不远的一个小镇。周围是农村。当兵前我一直在家里,读小学,上中学。父亲早死了,老妈妈还在。们那一片人家都姓宋,并不是一个老祖宗。镇东一宗,镇西一宗。我家是镇东一宗的。解放前,镇东穷人多,帮工、种田。镇西能人多,玩手艺的、跑买卖的,还有几家大户。这都是听老年人说的。解放时我还小,给人家放牛。后来,靠了我大哥,他在南昌,厂里当供销科长,他寄钱回家,我才一直上学。日子够苦的。

 

“我们樟河有两个顶漂亮的姑娘,一个叫宋文娟,一个叫宋雁,全是镇西的。她俩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整天在一起。照理说,姑娘们一起好没什么奇怪的,谁能没个把好朋友。当初我就是这么想。

 

“镇上的小伙子都馋得很,围着她俩转,向她们讨好。嘿嘿,我那时也裹在里面,像没魂儿似的。说真的,不知道她俩哪个更好一些,宋文娟皮子白一点,宋雁眼睛大,各有各的好处。她俩还上学呢,媒人就踏破了门,谁都想讨她们作老婆。呸!老宋拍死叮在脸上的一只蚊子,拿起早晨洗脸时偷带回来的半缸子冷水,喝了两口,接着说:我六四年入伍,那年我二十二岁,依着农村的规矩,早该成家了。有不少人到我家提亲,老妈妈也要我快相中一个,她也好有个帮手。我没同意。当时提亲的里面有不少挺好的姑娘,我鬼迷心窍,总想着宋文娟和宋雁,把别人全回掉了。妈的,早要是选一个别人,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了。

 

“六七年,我回家探亲,料想不到宋文娟家请人来提亲。我高兴得像个猴似的,一口就答应了。老妈妈也听我的。过了几天,我和媒人到她家相亲,几年没见宋文娟,在我想象中,女大十八变,她大概更漂亮了吧。哪知只有她爸爸妈妈在家。当时我觉得她爸爸神情有些不对劲,吱吱唔唔地说宋文娟到社办厂上工去了。我也没好好想想,光他妈顾得高兴了。这样,我糊里糊涂地和宋文娟结了婚。结婚后才知道,她根本就不愿意和我成亲,全是她家一手包办的。第二年,我随集体转业到矿上,一连几年回家探亲,她都不跟我同房。他妈的,你猜她和谁在一起?

 

宋雁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对,就是宋雁。宋文娟和她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睡觉在一张床上。王八操的,我的老婆我却沾不到边,你说多窝囊吧。我们家乡有个风俗,男人制不了自己的女人,就给人看不起。我实在忍无可忍,到镇革委会告了一状,要求离婚。

 

离了吗?

 

没离,镇革委会不批准。老宋苦笑着摇摇头,我回到矿上,向领导汇报了这件事,领导很关心我,说可能是长期分居而造成感情不合。于是矿上出面,把她调到我身边,安排在矿里小学当老师。去年春节,她爸爸、妹妹把她送到这里。我那个老岳父春节过后就走了,留下小姨子。小姨子是个回乡知青。留下来想调合我们的感情,也想在矿上找个事干干。开始,宋文娟还老实,可没过多久,又闹起来。吵着要回江西,说我们骗了她,害了她,寻死寻活的。有一天,她去上班,我在家里洗衣服,发现她衣袋里有一封信。打开一看,是宋雁给她的,里面的话才肉麻呢。我没写过情书,也不知情书怎么写,看了那封信,我都脸红。什么亲爱的,朝思暮想,什么离别痛苦万分,要为爱情而死。一口一个妹妹,乌七八糟。看到这封信,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宋文娟这个样子,原来是宋雁在捣鬼。他妈的,宋雁也是个女人嘛!她到底要干什么呢?王八操的!”

 

老宋右鬓的红疤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跳一跳,显得很激动。

 

宋雁一直没结婚吗?

 

没有。老宋又喝了一口水,顿顿嗓子:晚上,宋文娟回来,又吵着回江西,要我给她路费。过去我一直耐着性子,认为她闹是因为看不上我,所以我总是低声下气,好言相劝。现在我才知道她嫁给谁也不行。我拿出宋雁给她的信,要她坦白宋雁是个什么货色。哪知她一看到我手上的信,疯一样扑过来抢。我揍了她两拳,她抓起剪子就扎。王八操的,真他妈狠心。瞧,老宋指指红疤,声音有些颤抖:这就是她扎的!我流了很多血,晕过去了。她妹妹吓坏了,连忙喊人把我送到医院。宋文娟当夜就跑回江西了。后来就是她妹妹一直服侍我,洗衣服、烧饭、喂药。我,唉,人都是畜牲。

 

老宋垂下头,无力地摇动着扇子。

 

嘿嘿嘿嘿,我好笑,我好笑,嘻嘻嘻。”呆子盯着我和老宋,痴言痴语。

 

李老师,老宋低声:说这里面是个谜吧?

 

你指宋文娟和宋雁?

 

就是她俩。

 

迟疑一阵,慢吞吞地说:照我判断,她俩会不会是同性恋?

 

老宋抬起头,黄眼珠里露出一道凶光:妈的,只要我姓宋的活着出去,豁出来再坐牢,我也要扒开宋雁的裤子瞧瞧她到底是男是女!

 

咣!咣!门被大皮鞋踢了两脚,门外传来恶狠狠的声音:不准讲话,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