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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整整下了一夜。 奇怪地是,面临死亡的危胁,我却睡得特别酣熟。后半夜值过班,一头倒下直到大天亮。气温陡然下降,原来蒸笼一般的牢房变得格外凉爽,熏人的气味不翼而飞。只穿短裤背心略感凉意。屈指算来,该立秋了。

 

在大自然里,秋天是黄金季节。在牢房里,亦是如此。我走近墙边,仰头对准窗口,倾听屋檐有节奏的滴水声,贪婪地吸进几口清新湿润的空气,一阵爽意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

 

犯人们都醒了。有的伸着懒腰,有的整理牙具。总统和七进宫蜷曲在墙角,叽叽咕咕,像两只虾米,不知又在搞什么把戏。那个长着一对老鼠眼的新犯人双腿盘起,两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天,五指攒为兰花状,紧闭眼,微张嘴,胸部一起一伏,似乎在练什么功夫。老宋捏着一个坏牙膏头,吃力地在地板上刻划着。

 

我伸展了一会儿四肢,慢慢走到老宋身旁,看到地板上一排歪歪扭扭的刻字:

 

“宋良生在此坐牢”

 

老宋尚在修整着最后一个字。

 

我苦笑着摇摇头:老宋,你还要雁过留名吗?

 

么雁过留名。连个癞蛤蟆都不如。蛤蟆临死还能蹦三蹦,我往哪儿蹦?我给自己刻个碑,这一辈子就交待在这儿啦。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死?死就在面前。随时可能地震,随时都有脑浆迸裂,命丧黄泉的危险,而我为什么不仔细想想呢?死,是个什么滋味呢?

 

我第一次看到死亡是在六年前。那是一次葬礼,冷冰冰的水泥台上躺着上帝的尸体。上帝是他的绰号,三载同窗,两年插队,我们像亲兄弟。他父母早逝,自己又染上肺结核。我们一班同学为他偷鸡摸狗,换取几片可怜的利福平,也没能从真正的上帝手中将他夺回。我永远忘不了他死前的那一天,装药的瓶子又空了,他脸色苍白,下陷的眼窝饱含泪水,干枯的双手摇晃着我的臂膀,救救我。”临死之际多么想啊。我参不透,更参不透对我来说仿佛太陌生太遥远。恍然间,我似乎看到死神的阴影。冰冷,残酷,在我面前翩跹起舞,像猫捉老鼠一般戏弄着我不知什么时候感到乏味便一口吞噬。 难道这水泥牢房便是我的坟墓,死于非命便是我的归宿?我还有勇气与命运抗争吗?我还有能力拯救自吗?

 

我坐在老宋身旁,一边将棉毯折成三叠,一边想假如地震不是灭性的,我就可能瞬间将棉毯顶在头上并迅速滚到马桶旁房屋倒塌,在马桶周围会形成一个小三角安全区,只要头部和身体保住,就没有死亡的危险。这就是我能尽到的最大努力!至于发生别的意外,那就是命中注定了。我将棉毯放在身边,仔细地研究牢房结构,在头脑中计算权衡死里求生的最佳方案

 

你昨晚睡得真死。

 

我从沉思中猛醒,是老宋嘴里咬着线头在对我说话。

 

是呀,天凉快,好不容易一个好觉。

 

唉,你真沉得住气。我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才眯着又被管教吵醒了。

 

为什么?我真一点没察觉。

 

七进宫值班时偷偷睡觉,被管理员发现,又罚了一班。

 

侧头看看老宋,黄眼珠上布满了血丝,一夜之间他变得格外苍老。

 

不要太担, 昨晚没地震,怕也就过去了。

 

但愿如此,唉。”老宋深深叹了口气,把手中线打了个结,低头在被子上缝起来。他周围散放着几件衣服和裤子,都用白线绣着醒目的字宋良生。老宋抬起头,凄凉一笑:我是个不孝的儿子,自己犯了罪,丢下老妈妈在家担惊受怕。这几件衣服算是我最后孝敬她老人家的了。

 

呵,该放风了。连忙岔开老宋的伤感,站起来整理毛巾牙具。

 

哎,谁拿了我的牙缸啦?总统突然喊起来。

 

妈的,老子的牙缸毛巾也不见了。进宫跟着叫道。

 

,平日只有他俩捉弄别人,谁天大的胆子跟他们玩上了?犯人们纷纷起身,有的抖开毯子以避嫌疑,有的翻来找去以示相助。说来也怪,就这么十几平方的地方,总统和七进宫的牙缸竟会无影无踪。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谁也说不出个道道。老鼠眼嘴张了几张,终于把话咽了下去,只留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笑挂在脸上。我暗想,是他?不!他不会有这个胆量。

 

门开了。犯人们蜂拥而出,谁也顾不得晕头懵脑的总统和七进宫了。我和白皮走在最后,今天轮到我俩值日倒马桶。这马桶真重,十几个犯人二十四小时的屎尿竟这么多,两个大汉抬起来都颤微微的。我和白皮一歪一斜地将马桶抬到化粪池旁,打开盖子,戗在池边倾倒……

 

马桶里传来奇怪的动静,我和白皮探头一看,不约而同哈哈大笑两只牙缸被一条毛巾连着搭拉在马桶边沿上,一只在上,稀稀黄黄;一只在下,悠悠晃晃。

 

回到牢房,我俩述说了马桶里的发现,犯人们一个个忍俊不住,哄堂大笑。七进宫脸色铁青,双拳握得喀喀响,仿佛要与谁发作一场。总统脸上阴晴不定,他思索了一会儿,轻轻拉了七进宫一把,附在他耳边悄声悄语。谁也听不清总统在说什么,只看到七进宫咬牙切齿,频频点头。

 

上!总统一声断喝。

 

进宫一个闪身,绕到老鼠眼背后,环肘扣住他的脖子。是不是你干的?进宫喘着粗气,一拳击在老鼠眼的腰眼。

 

不,老鼠眼双手下拉着锁定喉咙的胳膊,面色潮红,困难地说:不是我干的。

 

你以为老子是好骗的?不是你是谁?总统故意压粗声音,显得威风。

 

不,啊呵,不是我

 

“是谁?说,是谁?又一拳打向腰部。

 

老鼠眼双腿佝偻,上气不接下气。

 

别打了,再打我报告管教啦。白皮站起来。

 

你敢?!总统身子一拧,小手指向白皮:反正都活不成,你想早死老子陪着你。

 

我向老宋使了个眼色,双双站起来,插在白皮和总统中间:话好说。大家都是难友,闹大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你凭什么说是他干的?老宋指着老鼠眼质问总统。

 

他早晨脸上一副阴相,我就看出是他干的。

 

顿时回想起当初的疑惑,老鼠眼的怪笑,是幸灾乐祸,还是──们先放开他,我对七进宫和总统说:让我来问好不好?

 

总统盯了我两眼,点点头。七进宫不情愿地松了胳膊,胳膊上留着老鼠眼挣扎时掐出的几块红斑,他一脸戒备,手握成拳,仍站在老鼠眼身后。老鼠眼双腿微曲,大声喘息几口,脸色迅速由红变黄,气息平稳。我有些诧异,他倒挺镇定吗。

 

真不是你干的?

 

不是!老鼠眼否定地坚决干脆。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迟疑片刻,嘴上又浮现出那种阴丝丝的莫名其妙的笑:呆子干的。

 

呆子?

 

牢房里一阵压抑的笑声。我强忍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值班睡觉时,老鼠眼抬起手,用大姆指倒指向身后的七进宫:呆子爬起来干的。

 

哈哈哈哈,我和犯人们终于忍不住了,一齐放声大笑,东倒西歪。

 

嘿嘿嘿嘿,呆子亦掺杂其中,两只大眼发光。

 

打不打呆子?进宫在大家的笑声中向总统询问。

 

你他妈也犯神经病啦。总统一脸懊恼,不知如何发泄,抬脚向老鼠眼踢去。

 

老鼠眼身子一侧,就势坐回自己的位子,总统的脚没收住,踢在七进宫腿上。

 

你干什么?进宫满脸涨红,唾沫星子乱飞。

 

总统一时不知所措。

 

好啦,好啦。算你们幸运,呆子没半夜用马桶盖砸死你们。以后少和呆子斗吧。他一个杀人犯,什么都干得出来。””老宋打着圆场,总统和七进宫拉回他们的坐位。

 

老宋回到我身边时,扑哧一笑,低声说:这种巧事儿,他一个呆子,怎么想得起来?

 

聪明人会作傻事,傻子也会作聪明事。我抬眼看看呆子,他双手抱膝,身子一晃一晃,悠然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