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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正和老宋、白皮闲聊,老鼠眼凑了过来:几位,能不能谈谈?

 

坐吧。老宋让出一块靠墙的地方。

 

语说人面识高低,见事知短长。我谢谢诸君相助。老鼠眼一反刚进牢房的窘态,竟然出语不俗。

 

别客气。同为天涯沦落人嘛。你以后尽量别招惹那二位,他们不是善类。我低声应道。

 

哼,势败魔压道,时衰鬼欺人。要在外面,他们敢动我一根指头?老鼠眼音量虽低,却令人心凛。

 

你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白皮的语气含着讥讽。

 

老鼠眼冷笑一声:们狗眼看人低。那矮小子一会儿不求我,他那条膀子就废了。

 

我一惊,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老鼠眼竟身怀绝技?我抬眼向七进宫看去,他赤着上身,右臂隐隐发红。

 

──老宋的声音微微打颤:你有功夫?

 

老鼠眼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倒挺会装孙子,看来我们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白皮对老鼠眼的态度颇为不满。

 

朋友,我真心实意感谢你。老鼠眼恳切地说:古人云,居必择邻,交必良友。我若不试探,焉知谁君子谁小人。

 

那你才进牢时的死相也是装的了?白皮追问。

 

不是,不是。我那时魂不归舍,万念皆灰。偶失君子道,转眼是非人。

 

“吆,们走眼儿啦。没看出一位高人。而且是孔夫子的卵子诌诌的。老宋亦用江湖口气打趣。

 

别臭我了。老鼠眼苦着脸:既入牢门,便出师门。师父不废了我就烧高香了。

 

为什么事进来的?问。

 

谈案情吗?老鼠眼一脸迷惑:民警告诉我不准和犯人讨论案情。

 

随你的便。不过,我们这些老犯人判的案子八九不离十。老宋甩出套案情的伎俩。

 

老鼠眼沉思一会,讲了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犯罪过程。

 

他是文革时最后一届大学生。串联时得遇一风尘异人,见其有慧根,遂收为徒。几年习艺,颇有小成。全国大乱,他自消遥。因其未卷入任何派系斗争,分配在市烟酒公司当军管会主任的秘书。主任患有隐疾,不能为人夫,却娶一如花似玉的小娇娘。小娇娘正值虎狼之年,丈夫不举,饥渴难当。老鼠眼因工作之故,常登门造访。小娇娘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借端茶倒水,与其眉来眼去,秋波暗渡。老鼠眼虽其貌不扬,乃具青壮骚动之驱。既贪花容月貌,又无柳下惠之忍力。于是乎,忘却师门规训,约小娇娘私会于玄武湖畔。正当二人卿卿我我忘乎所以之际,被民兵纠察队围剿,获,遂沦为阶下囚。

 

唉,又是女人。二八娇娘体如酥,腰悬利剑斩愚夫。老宋听了老鼠眼的故事,感叹道:想想人的一生,不就是忙两件事为钱,二为女人。忙得好的,什么都有。忙得不好的,什么都没有。像咱们这些忙岔了气的,还得赔上半条老命。何苦来的呢?

 

实便是如此,你们看会判刑吗?老鼠眼有些迫不急待。

 

这个么──白皮看看我和老宋,沉吟到:有点复杂。”

 

复杂?何以见得?老鼠眼不以为然。

 

我看有三种情况。白皮分析:第一,女方告你强奸,这对她最有利,对你最有害。你是初犯,三到五年也免不了。第二,女方承认通奸,但她丈夫告你破坏军婚,可能判个两三年。第三种情况对你最好,男女通奸,那位主任要面子,隐而不发,关几天就放了。

 

老鼠眼听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哪种情况最有可能发生?

 

第一种情况可能性不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通奸。至于后两种么,我觉得各占一半。是放还是判个两三年就看你的造化了。白皮有条有理,俨然像个大法官。

 

两三年?两三年恶欲不断,天理难循老鼠眼面色悲伧

 

你是党员吗?我突发一问。

 

老鼠眼一愣,然后默默点头。

 

这就好多了。说:东洋庙的老犯人有句顺口溜:作鬼要通仙,作官要通天,党票也不差,坐牢顶三年。一般而言,党内严重警告相当一年徒刑,留党察看等于两年,开除党籍等于三年。你大不了党籍丢了,不会真坐牢的。

 

老鼠眼盯着我发了半天呆,舒了一口气:若真如此,谢天谢地。转而扑哧一笑:谢天谢地尚且不够,我需好好感谢主任,他是我的入党介绍人。

 

老鼠眼还挺幽默。冤不冤?这么一位好主任,他竟给人家一顶绿帽子。

 

老宋突然拽拽我,嘴朝七进宫那边努了努。我扶正眼镜,看到七进宫满脸汗珠,痛苦万状,侧头盯着自己的右臂,一条膀子已呈酱紫色。总统面露恐慌,偷偷向这边张望。看到我们的目光都注射在他俩身上,便低下头,悄悄地和七进宫说了几句话。

 

进宫猛地站起来,大声道:妈的,认栽了。两三步撞到老鼠眼面前,扑通跪下,头伏地板,一言不语。

 

牢房一下子寂静无声。

 

总统也跟过来,和七进宫并排跪着:们有眼不识泰山。你老人家宽宏大量,饶了他吧。

 

老鼠眼正襟危坐,嘴角一丝冷阴阴的笑:泰山?谁人枉敢比泰山。作恶无需天来报,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暗自窃笑,老鼠眼自比恶人,和这两个小恶人掉文嚼字,岂不白费口舌?

 

总统不知听懂了没有,嘴里唯唯喏喏,和七进宫一样把头伏在地板上。这小子倒有一番为朋友双膝跪地义气。

 

“唉,饶人处且饶人。只有一句话要问你们以后还敢欺负人吗?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老鼠眼拎起七进宫的右手,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弹指。

 

歇半个时辰就恢复了。记住恶到头终有报。你们还年轻,要好自为之。老鼠眼一付导师的口气。

 

进宫抬起头,脸上一派仰慕。随即又伏下身,咚咚两个响头。

 

你学的哪家功夫?总统和七进宫离去,我好奇地问。

 

师门不幸,出我这个逆徒。恕我不能奉告,以免有辱师尊。

 

你在七进宫身上是点穴吗?我不甘心。

 

是。

 

我听人说点穴要会气功,一指头下去就让对方瘫了。

 

老鼠眼笑了笑,没作任何解释。

 

咳,你这个人,我们还帮你分析案情,你就不能给我们也点化点化吗。来点儿启蒙教育,我保证不追问你的师承。

 

受人滴水之恩,便当涌泉相报。老鼠眼对我的无赖感到无可奈何:一指点穴,立竿见影,已属很好的功夫了。但其锋芒太露。我用在七进宫身上的是梅花拂穴手。不用单指,而是梅花五出。老鼠眼将五指拈成五瓣梅花状:五指环穴,将掌心一股气注入环中。此气可阴可阳。为阴时,阴生寒,寒致瘫。为阳时,阳生燥,燥致癫。其解救之法……”

 

则反其道而行之。我插嘴道。

 

孺子可教矣。老鼠眼卖了个乖。

 

那你刚才点穴是阳气,而解救是用阴气克阳气了。

 

正是如此。

 

我搞不懂为什么会慢慢发作?

 

此乃其高明之处。五指环穴将穴位四周暂时封死。打个比方,像用青霉素在疮口四周打封闭那样。青霉素药性一过,疮口又会泛滥。我功夫尚浅,环穴时间短且有迹可寻。师父他老人家可随心所欲,拂穴无痕。

 

我回想起当时七进宫胳膊上的几点红斑

 

这种功夫真够阴毒。害了人,可全身而退,被害的临死都是冤大头。白皮有些忿然。

 

故而师门有训,此技只能自守,不准袭人。老鼠眼振振有词。

 

能不能教我们两手?恳求。

 

老鼠眼瞪了我一眼:陇望蜀。

 

话不投机,我默然无语

 

过了一会儿,老鼠眼腊黄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对不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江湖亦有江湖的规矩。我未出师,又身陷囹圄。私传师艺必遭天谴。不过,我可以教你们一种指法,可健身体,可增智力,也可以──为政治家的法宝。

 

们几个顿时来了情绪。老鼠眼先教了口诀二五中三四。环拢手掌,用拇指按口诀分别点向食指,小指,中指和无名指的中缝,然后中指,无名指。如此循环,往返不绝。一旦掌握,需双掌齐动,愈快愈好。

 

们可别小看这么简单的指法。老鼠眼严肃地说:此乃道家始祖老子无为之作。老子善于小中见大,治大国如烹小鲜。你看,拇指为君,余四指为臣。君臣相济,同为一体。君子无为,取道中庸。治国者上下逢源,左右制约,君位其中,永立不败之地。健体者四指牵四肢,双掌合两脉,拇指压中枢,两脉活,四肢健。增智者智以数环,数以指环,循环不乱,意念无迁。

 

还真有道理。想想中国的政治,岂不正是这边一棍子,那边一棒子,有左防左,有右防右,打得两面不准冒头。老头子位于其中,唯我独尊。

 

这一天过得真快,犯人们像着了魔,个个拈花燃指,嘴中念念有词,牢房里一片二五中三四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