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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风归来,老宋打破牢房里的沉寂:刚才倒马桶,隔壁号子的犯人告诉我昨夜为什么炸号子。他们牢房里一个年轻犯人自杀了。

 

……”一片惊叹诧异。

 

他吃晚饭时偷偷留下一双筷子。半夜轮他值班,他将筷子插入鼻孔,在地板上一顿,直插大脑。”老宋的声音越来越低。

 

牵无挂,一了百了。只是──太残忍了!老鼠眼叹息。

 

这里经常炸号子吗?问老宋。

 

我只听老犯人讲过炸号子,这是头一次亲身经厉。太可怕啦!

 

别说我们怕,进宫插进来:连管教们都怕。上次狮子桥炸号子,犯人们发疯,把墙都推倒了。要不是警察朝天开枪,根本压不下去。

 

为什么人人都在一瞬间失去理智,像疯子一样?

 

谁说得清楚?炸号子都在夜里,而且一般都与死人有关。按老犯人迷信的说法,死鬼冤魂附到所有犯人身上,谁也逃不掉。死鬼的冤气越大,犯人们就狂得越厉害。老宋叹了口气:别再炸号子了,再来一次我也要变成神经病了。

 

得啦得啦,说点儿别的好不好?白皮抗议道:死呀,鬼的,昨晚还没受够?

 

还是李老师讲故事吧。总统建议。

 

我已经山穷水尽了。现成的高人在那儿,我朝老鼠眼指了指:让他来一段儿。

 

犯人们齐声赞同。

 

老鼠眼瞄了我一眼,狡猾地一笑,卖着关子: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四个,他手点着总统、七进宫、白皮和我,每人讲一件平生干得最坏的事,让众人评判一番,推出个坏事冠军。我的故事像菜单,由冠军点菜。诸位意下如何?

 

“好好好。”犯人们一阵哄笑。这老鼠眼,反咬我一口。不过他的主意倒也别出新裁。

 

讲坏事?进宫为难地说:我干的都是他妈的坏事。

 

我也差不多。总统应声附合。

 

古人云:何以明善?行善者缄口无言;何以断恶?作恶者问心有愧。一个人干得最坏的事,乃是总使他良心不安的那件事。

 

们四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等着谁开第一枪。七进宫仰面朝天,总统眼珠溜溜转,看来他们正在从众多的坏事中筛选着最坏的一件。白皮皱着眉头,牙齿咬着下嘴唇,犹豫不决。我呢我作过什么坏事?而且要最坏的坏事?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我有啦。进宫像解了一道数学难题的小学生,抢先打破沉闷的僵局:这几年,我除了偷东西就是打架,事儿犯得多啦。偷了多少人家,打伤多少小杆子,记也记不清了。去年一件事,让我──么说的?良心不安?他妈的,良心值几个钱。我讲这事是我总记着它……”

 

进宫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地给我们讲了他“总记得”的故事。去年夏天,他在西火车站溜达,熙熙攘攘的候车室里,瞄上娘儿俩。当妈的三十光景,农村打扮,一只手紧紧护着缝在裤腰上的一个小包,另一只手牵着儿子。儿子十岁左右,眼睛缠着一圈纱布,随着妈妈在人流中跌跌撞撞。七进宫脚下一个绊子,小男孩摔倒,就在母亲双手搀扶的瞬间,腰际的小布包已不翼而飞。当她发现钱包被窃,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人们围了一圈子,七进宫夹在里面看热闹。从女人的哭诉中,七进宫得知她丈夫和儿子挖野菜时挖到一颗战争遗留下的炮弹。无知地摆弄将炮弹引爆,丈夫顿时身亡,儿子双眼被炸伤。女人卖房卖物,筹钱为儿子到上动手术,谁知老天不长眼……

 

女人哭天喊地,悲痛欲绝。七进宫摸摸裤袋里的布包,鼓鼓囊囊,看来收获不小。正暗自高兴,那女人猛地跳起,口中喊着我不活了,一头撞向一排椅子。鲜血缤纷,女人昏倒在地小男孩一把扯掉头上的纱布,跌坐在母亲身边,糜烂红肿的双眼盲视着观望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喊到:我知道谁偷的我知道谁偷的──们面面相嘘,议论纷纷。七进宫恐慌万分,匆匆离去……

 

晚炸号子时,我正在作梦见一个女鬼,头上一个大血窟窿!”进宫闭上眼睛,垂下头,身子一激灵。

 

牢房里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七进宫抬起头:我完了,该你们啦。

 

那女人死了吗?白皮问。

 

晓得。

 

──白皮深深地叹了口气:比起你来,我更是罪孽深重。

 

你不就是车祸吗?这也不全怪你。老宋安慰。

 

那天本不轮我出车。我刚跑长途回来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车队长叫醒我,说有一车四届人大会议的学习材料,要连夜送到钢铁厂。路倒不远,两个小时就打个来回。我太累,不想去。队长说这是政治任务,非常紧急,我是公司劳模,又在申请入党,要经得起组织考验。我一咬牙,出了车。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这该怪那个狗娘养的队长总统打抱不平。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路上又黑又滑。我急着想赶回家,脚下加到五十迈。当我发觉前面的自行车时,忙点刹车已经太迟了。我下车一看,后座上的女人给撞得稀烂,骑车的男人血肉模糊倒在路边,前面娃娃椅上的小孩被弹出去,人事不知地躺在路旁草地里。我当时全懵了,要入党,要当劳模,要十五万公里无事故…… 夜黑漆漆的不见人迹,我转身上了车,疯一样地开回公司,洗了车,回到宿舍,浑身发寒发颤,我一口气干了一瓶大曲,倒头大睡醒来之后,人已在牢房里……”白皮眼里一泡泪水,颤声继续说:审员说,我要是当时把那个男人送到医院,他还有救,那孩子也不会送进孤儿院。我混蛋哪……”

 

牢房里响起唏嘘声,白皮双手蒙着脸,泪水从指缝蜿蜒而下

 

白皮忏悔般的故事令我浮想联翩,他本是个被社会所赞赏、所眷顾优秀青年,何以在关键时刻见死不救,恶性毕露?人性的善恶莫非似计算机里的触发器,一个随机脉冲既可置零又可置一。白皮岂不是也很可怜?若没这事故,他可能一帆风顺,前途似锦。而如今,莫说前程暗淡,他的良心亦会让他的后半生永远不得安宁……

 

李老师,你先还是我先?总统清脆的嗓音打断我的沉思。

 

你先来,我还没想好。谦让着。

 

这一辈子,就对不起一个人。”

 

我扑哧一笑:你才几岁,就敢说一辈子?

 

总统也呵呵地笑笑:那得看我还有几年活头。我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上初二的班主任。她是个女的,姓张。我家没别人,就我一个。我爸爸参加武斗,给人一枪打死了,我妈她婊子养的跟人乱睡觉,让我用刀赶走了。张老师看我孤单单的,常叫我到她家吃饭。她男人知道我不是好人,俩口子为我吵了好多次。张老师犯傻,一天到晚尽是大道理。别的老师都瞎混,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年头谁想学习?五分是绵羊,零蛋是大王。就张老师,傻逼一个,给我们又是补习又是作业,一会儿学雷锋,一会儿学王杰。张老师有一个女儿,跟我同级不同班,叫小秋。这小娘们长得不差,才他妈初中生,养得屁股圆圆的,奶子翘翘的,我们常在一起假模假式地学习。后来我们哥儿几个成立组织,把小秋也发展了。起先她不愿意,我们把她骗到雨花台,剥个精光,哥几个把她玩了,小丫头片子还挺来劲。她就变成我们的八妹。这小娘们,厉害着呢,我和总理都得让着她。张老师她男人知道了,和她离了婚。张老师最惨,她想不开,成了神经病。我和小秋去看过她,她谁都不认识,坐在病房里一个劲地补衣服,还是我的一件旧衣服妈的,我这一辈子,就对不住她。”

 

这个狗娘养的总统!我暗自骂道,马有垂缰之义,狗有湿草之恩,羔羊尚知跪乳,乌鸦尚知反哺。这人怎么就能坏到这份上

 

李老师,就剩你啦。进宫提醒。

 

该我啦?我干过坏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