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与对换:解读独善斋主的中篇小说背面

 

先磨 (2006815)




背面是一部多声部复调小说,它向人们展示了一个反思、体验、印证人性善恶共存的过程,而这过程充满著众多不尽相同、各自独立的声音和观点。小说用第一人称叙事方式,以叙述者为主体,将其在狱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融合一体,既有对社会边缘生活和特殊群体生存状态的真实描写,又是一份作者人生探索,自我认识的内心经历的记录。既是事件的亲历者、体验者,又是观察者与沉思者。

小说题旨明朗,故事框架完整,两者均有出发点和返回点----先是题旨:在叙事开始时提出究竟怎样理解人生的背面要看到背面也确实不易,只有身临其境的人,只有灵魂在苦海里熬炼的人,才会懂得为何要上下而求索,难道不是吗?叙事结束时,终于将背面的真正含义公之于众,得出了善恶并行的结论:我看到一条扭了一圈而衔接在一起的人生之环(莫比斯环),人们从正面走到背面,又从背面走到正面,正面与背面竟然是一个平面,无正无背,无始无终......;与此同时,故事框架也与题旨相交呼应:从因避地震被送进另个铁网森森的监狱,到地震警报解除,该回老监狱东洋庙时,经历了人生、自我和命运的严肃反思。的一问一答和一进一出,圆满地完成了小说自的叙事结构。本文试图检验并说明小说对话中各种不同的声音以及众人物间的作用位置对换是怎样帮助并促进逐步完善对于人性善恶、事物正反的哲学思考的。

对话不仅指两个或更多的人之间的谈话和相互交流,也指个人拥有自我表述的自由、机会和权力,让对方和别人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而不只是满足于被他人表述;同样,对换也不仅表示人物位置及其作用的变更,也包含某种新的观点替代旧的观点。对话是话语的移动,对换是人物的变动,就其本质上来讲,两者是相通互补的。

《背面》 的叙事方式基本上由对话(包括内心独白)叙述语转述语组成。相较而言,转述语由人物发出但由叙述者直接或间接引入文本,只须表现人物性格,陈述事件过程;而叙述语除此之外,还要联结故事情节,填补叙事空白等,这从文中的描述即可看出。难能可贵的是,小说的转述语多于叙述语,而对话所占的比例尤显突出,其中有人物之间的、内心深处的、与读者的。小说对话更多地注重了显示,不强调说明,即让人物自己说话,让故事自行发展,这样,读者很难察觉到作者的权威话语。小说传出众多小人物的声音,尽管有的十分微弱,比如就连神经异常,不能正确自我表述的呆子都参与了众犯人的对话。于是,各种不同的行为举止常在小说中化为个性迥异而生动的声音展开交锋,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与人物思想的对话有机地交织在一起,强有力地烘托了囚犯们的行动和命运。

小说中的 自始至终似乎秉承了天然的交流精神,不失时机与每一位人物进行对话。与同牢房的犯人自然不用说,就连和相遇片刻的押送警察和同车犯人都发生过对话:

----带眼镜的出来!
----叫我?!
...... ...... ......
----你是什么案子?
----南京事件。你呢?
----也是。
----不准说话!

无论他人话语还是的话语,都处于一种平等对话的关系,这使文本展现出自身的活泼和动感。这种对话性和复调性标志著某种统一的标准解释或答案不复存在,没有什么人掌握唯一正确的真理。任何一个人物都只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而已,也是如此。没有谁能代表权威立场,更不代表某种真理性。因此,对话性的境遇关系构成了与人物的关系,即确立我与他人,我与外部世界的关系,表现出了一种交互主体性的倾向 。小说的意义正是在对话性的境遇中体现的,而意义也正生成于人物思想和命运的彼此参照。

让我们进一步观察一下作者分配话语、深入对话的能力以及各位囚犯的坐牢原因是如何表述的:1,关于呆子,读者是从总统、老宋的对话得知的;2,关于总统七进宫,由转述并附之与和老宋的对话;3,关于老宋,由和后者的长篇对话组成;关于老鼠眼,由转述。至于在小说前半部分没有机会叙述自己生活经历的白皮总统七进宫,后来都一一用第一人称各自讲了自己的故事(七进宫转述之外)。由此可见,作者让每个罪犯有机会自我表述,体现的乃是一种同情与宽容精神的理论自觉。小说的宝贵价值就在于它的少数/边缘话语征象以及对现有大众话语、习惯思维的呐喊和示威,向人们披露了正统/传统叙述所遮蔽的别一类话语真相。

社会不总是属于正面人物的社会,囚犯同样拥有讲述历史、表达自己的权力。小说中犯人们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个自述,无不流露出各自内心深处的自责和忏悔:

我,唉......,人都是畜牲。 (老宋)
去年一件事,让我,怎么说的?良心不安?他妈的,良心值几个钱。
我讲这事是我总记著它...... (七进宫)
白皮眼里一泡
c水,颤声继续到:提审员说,我要是当时把那个男
人送到医院,他还有救,那孩子也不至于被送进孤儿院。我混蛋哪(白皮)
妈的,我这一辈子,就对不住她。 (总统)
这件事一直让我感到内疚,这算是我前半生做的最坏的事吧。 ()
师门不幸,出我这个逆徒。恕我不能奉告,以免有辱师尊。 (老鼠眼)

在每一个囚犯坐牢的现象背面,依稀闪烁著人性善良的亮光。作者从社会底层甚至反面人物这一视角来审视文革及改革初期的历史,给予弱势群体以充分的话语权力,使位于边缘地带的民间性少数话语保存了相对自由活泼的空间,真实地传达了另类世界的生活面貌和下层人民的思想情绪。

小说除了人物之间的对话,其实还存在很多微型对话,即指个人话语暗含对话的性质。虽然这是一个人的话语,表面上看是不存在对话的,但同样表达了内心深处的两种声音或意向,充满了对话精神。这种微型对话尤其表现在的内心对白。《背面》中的独白将近十次之多,这些独白安排在人物思想转变及故事情节连接的重要时刻,人们从中可看出的内心活动并了解他人生观改变过程的脉络:

蔡文姬裂石之音在我心头萦绕。她向天神抗议。我该向谁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七进宫?!这里难道是旅馆吗?他以恶为习,这恶之源又在哪里?自古来
性善性恶的论争持续至今,我糊涂,我参不透人性的奥秘。

一个人沦为囚徒,就失去了人的一切尊严。难道不是吗?我还有人的尊
严吗?

为什么还要徒劳?我感到无助,茫然......

难道这水泥牢房便是我的坟墓,死于非命便是我的归宿?我还有勇气与
命运抗争吗?我还有能力拯救自己吗?

总统还没回来。他还能活著回来吗?这样的人究竟是活著还是死了好呢?

我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的内心独白大都以发问的方式结束:这不外乎存在两种可能:一是与内心深处的沟通,一是和潜在的读者交流。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在倾听另外一种声音,寻求另外一种答案。对真相的了解、对世界的了解、对自己的了解,直接关系著人的生存意义。在不断思索探寻,自我反思。也时常处于一个自我对话并与读者对话的过程,尽管对话往往并没有真的发生,或者更是发生在叙事者的内心深处。对话丰富和深化了叙事的结构内涵,创造了意识表述的新机制,而内心独白则为叙事文体注入了另一种独特的活力,因它的意义在于全方位地更新了叙述形式并增强了叙述本体的情感化,将叙事、抒情、人生思索和心理活动几方面有机地熔于一体。

与对话交叉重叠的是贯穿于小说叙事结构里的对换。首先是正统的与民间的老鼠眼的位置对换。戴眼镜,是老师,在犯人们看来,属于典型的知识分子,因此,进牢房后不久很快被他们恳求讲故事,但在倒数第二章,的讲故事的位置被起初看起来可伶兮兮、其貌不扬,原来却是能文能武、风流倜当的老鼠眼取代,而且这个取代是由主动提出的。讲的是正儿八经的《双城记》,老鼠眼讲的则是黄色搞笑的流行故事。从老鼠眼的变更,从正规到通俗的转化,隐喻少数/边缘话语大众/中心话语的示威和挑战,当然也是这场少数话语运动的鼓动者和参与者。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作者有意在小说多处安排聚集众多的人物,让这些人物平等地交谈、对话以至于争论,造成欢乐的热闹场面,使文本弥漫著一种平民狂欢的精神。

其次是弱强互换----最引人注目的是第四、五、六章里的呆子老鼠眼陡然从弱者变成强者。平时倍受总统欺负的呆子再遭其羞辱时,终于忍无可忍,开始大打出手:

呆子一把捞住总统的胳膊,手持破鞋向他脸上劈去。

总统没料到呆子竟会反抗,竟会这样有力,这样狠毒。他吓慌了,也不 敢回手,也不再叫骂,只是喉咙里爆发出尖锐的呼救。七进宫站在几步 之外,帮著总统喊救命。

接著,呆子又趁夜晚值班,悄悄把总统七进宫的牙缸和毛巾悄扔进马桶,连也觉得惊讶并感叹不已:聪明人会作傻事,傻子也会作聪明事。至于七进宫,他也同样遭遇了总统的尴尬:他曾凶狠痛打老鼠眼,可没过多久却突然间跪倒在地上求饶起来:

唉,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有一句话要问你们:以后还敢欺负人吗?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老鼠眼拎起七进宫的右手,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弹指。
歇半个时辰就恢复了。记住: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们还年青,要好自为 之。老鼠眼一付导师的口气。
七进宫抬起头,脸上一派仰慕。随即又伏下身,咚咚两个响头。

原来,老鼠眼不仅是讲故事高手,而且身藏绝技,精通气功点穴。不过,老鼠眼虽能文尚武,助人练功健身,且思想敏锐,但自己同时又是一个弱者。他犯了奸淫罪后,因对判刑缺乏了解,对未来充满恐惧。多亏白皮详细的案情分析,他才定下心来。老鼠眼在狱中同样在寻找友情、安慰和帮助:

事实便是如此,你们看会判刑吗?老鼠眼有些迫不急待。
...... ...... ......
老鼠眼听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哪种情况最有可能发生?

对换的高潮发生在大家评选一个最坏的故事。按大众话语即社会常理说,比起其他犯人的奸淫、偷窃和见死不救,所做的坏事不过是在文革期间有一次逼著一位老人学狗叫,应该算最不严重的,结果却被评为挂著天使面具的罪犯,却消遥在法网之外。兽性中最坏者不曾认为自己干过坏事,但老鼠眼的严厉批判使改变了自己是国家栋梁,而其他犯人是社会渣滓的自我为中心的人生观。

这种观念的改变,也逐渐缩短了与犯人们的心理距离,使对犯人们的态度变得更加亲和温柔。刚到牢房的时候,呆子脑子里猛然掀起一个可怕的幻影:他举著斧子在杀人,而等离开时,看到呆子憨憨的笑容,看到犯人们告别的致意...... 。 身为老师,狱中的更像是一个经历启蒙教育而迅猛觉悟的学生。读者看到,当离开监狱时,关于命运,关于生与死,关于恶之源,关于人性的奥秘,的认识和理解都发生了质的变化。从某种意义上说,""的主观精神历程正是通过小说客观呈现的对话关系来体现的。

由此可知,如同对话,对换也是小说的一个叙事策略,它们相互印证并加强了正面与背面竟然是一个平面的题旨,的坐牢体验,说明正反好坏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二元对立的,而是并肩而立、相辅相成的。透过对话和对换,背面审视与生俱来的善与恶的现象和矛盾,表现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内心痛楚和焦灼。本来,生与死的尖锐对立,善与恶的背道而驰是人生无法解脱的基本矛盾,但这些二律悖反却总是以二元互补,而不是对立的形式呈现在读者眼前的。二元之间的关联,在小说早已化为话语的交流,强弱的转化以及观念的改变。

社会边缘特殊群体在每一个时代的潮流中所经历的苦难、挫折和磨练,很少会被历史记录下来,在时间的冲击中,他们的的内心话语正在一点点地被遗忘、被吞噬。《背面》善于从个人视角观照历史,关注这个群体的内在世界和经验意义,是典型的个人叙事。通过对个体经验的展示,作者探讨一种可以穿透个体经验的、归隐在经验
背后的那些深层次的内涵。《背面》营造立体、多元、流动的叙事架构,刻意渲染、透视人性,将人的私欲描绘成一种不可理喻的力量,以至于人性的面目在它的驱使之下常常显得变幻莫测。通过文本中的对话及对换,作者似乎在提醒人们,切不可以结局来评判个人,以现象来推断实质。由大众话语所言述的标准,势必遮隐了属于少数话语的真相,因为社会和历史是由多种话语构成,其生成与运作的动力并无什么大小、主次之分。正是秉持著这种话语权力,小说成功地实现对少数话语的张扬,从而解除了大众话语的习惯势力,让人们看到了现实生活中真实动人的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