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

金子擅吹。金子的口头禅是:“这个问题有三点...”。可他只要打开话匣子,那便是三点之中套三点,一个时辰下来,还没回到开始的第二点。要论起来,金子和我还算是世交。我家老爷子从部队离休到地方,负责安置的副市长就是金子他爹。俩人一聊起来,竟然同是四野林彪的部下,同一个纵队。虽然那时未曾相识,但毕竟是同一马勺里搅过的战友,时日不多,俩老爷子便形同莫逆.

金子学习不好,从小没少挨他老子的拳头和棒子。一挨揍就往我家跑,动不动就劝我和他一起离家出走,到部队当兵去。

插队前,反正学校都关了门,我们就几乎天天粘在一起。夏日里,几个小哥儿们踢踏着塑料拖鞋,套着大裤叉子,赤着膊,勾肩搭背到大运河,一个猛子从大桥上扎下去,一泡就是一天。光玩水没什么意思,真正好玩的是“镖船”。运河上行船如梭,有轮船、水泥船、机帆船,有划浆的小乌蓬、摇橹的大梢板,还有像火车一样十几条货驳首尾相连由一条火轮拖着走的船队。我们就像一群泥鳅,在船间游弋。遇到轮船来了,迎头冲上去,一把镖住挂在船舷的救生圈,霎那间身体就飞了起来,人在浪花上旋转,那滋味、那感觉真是难以言传。

我们之中,金子是最出色的。不管轮船多快,他总能及时地靠上去,准确无误地抓住个什么。有时抓住缆绳,人在浪尖上颠出各种花样,有时抓住船帮,一个翻身鱼跃上甲板。他这一手可不光是为了显耀,而且很有实用价值。夏天的运河上几乎天天都有运西瓜的机帆船。金子便是个盗瓜的祖宗。你看他黑溜溜的一条身影,像水蛇一般滑上甲板。等船上的人刚有反应,拎着大竹篙子赶上来,三五个绿油油的西瓜已经飘浮在几丈外的水面,金子也像一缕轻烟似地消失在船尾的浪花里。

入了秋,金子也学我,参加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一天到晚的手上拎着把破二胡,吱吱纽纽像杀鸡,害得金老爷子整天价捂着耳朵骂娘。金子说:“这里面有三点。第一,我拉的是‘东方红’,这是在歌颂伟大领袖毛主席。你骂我,说是像杀鸡,这说明了三个问题。第一,是技术问题,第二是感情问题,这个第三吗,是个立场问题。当然,我拉得不好只是技术问题,不是感情问题,更不是立场问题。技术不好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吗,我练习的时间还不够多...”话还没说完,结局可想而之,金子又被打得离家出走,躺在我床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和我左三条右三点地策划当兵去。

一天,金老爷子来我家下棋,一进门就先骂了一通娘,说如今光他妈造反革命,连大街上的路灯都没人管了,黑灯瞎火地害得他差点儿摔了一交。接着又说金子文静多了,每天晚上带着二胡外出练习,看来是懂事啦。金老爷子的话差点没让我一口气憋过去。如果金老爷子仔细查看一下他家大门洞里的破芦席卷儿,就会明白为什么“今夜二胡静悄悄”。那里藏着一杆金子从市体委里偷来的气枪,每天晚饭后,金子装模作样地拿着他那把连两根弦子都断了的破二胡,嘴里一边说着“我走啦”,手上一边“狸猫换太子”,拎着气枪出了门。我知道,此刻的金子,怕是正带着院里的几个小泼皮,一条街接一条街地“扫荡”着路灯哩。其实,遭殃的何止是路灯,附近农家养的猪们,屁股上都多多少少遭受过金子的实弹演习。

由于金老爷子是个挂起的走资派,金子的当兵梦到底没作成。动员上山下乡时,我们都自愿报了名。不是觉悟高,而是青春骚动,一天也不想闲呆在家里。金子和我不在同一所中学,无法编在一个知青组。他又想和我鳔在一起,于是,加入了颜子他们这一组,总算插在同一个大队,尽管他与颜子他们以前并不熟悉。

下来没多久,金子就和谭子闹了矛盾。本来一个知青小组合一个米缸,烧一锅饭,大家围着一盆子烂咸菜,可着肚子吃。可谭子觉得金子吃得太多,又太快,别人一碗没吃完,金子已盛第三碗,显见自己吃了亏,便提议分家,各开各的伙。颜子骚子表面上不置可否,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对谭子的赞同和默许。于是,拿来一个大号茶杯,一杯一杯地用尺子刮,平平地分了四枕头套子米。最后米缸里还剩下不到二两,谭子倒出来,用尺子划拉成四小堆,要大家自己挑。颜子骚子不声不响,把跟前的那几钱米掳到自己的袋儿里。金子甩手一胡拉,“妈妈的,小气鬼”,把面前那堆米喂了鸡,然后拎着自己的米袋子,抗了一捆子棉花桔儿,跑到我们组来搭伙。

金子能吃,也能干,强劳力干的活他都要试巴试巴。拉犁、揽泥、割稻、挖河,凡是别人能干的他都拧着脖子上。可是这小子却没长性,什么活干不了几天就犯腻味,缠着队长换个活干干。要说金子什么事儿都没长性也不十分正确,他想当兵的念头就一直没断过。下乡几个月后,“珍宝岛”打了起来,中苏边境顿时硝烟弥漫,全国老百姓也被鼓噪的同仇敌慨,恨不得与“苏修”决一死战。金子兴奋异常,大队部的那份“人民日报”每天都被他揉得稀烂,字里行间地抠消息,巴不得仗越打越大,最好来个世界大战。那些天,金子没事就篡裰我,一起到东北,奔赴“反修”第一线,宁肯马革裹尸为国捐躯,也比在这儿默默无闻地“修理地球”强上百倍。可说归说,做归做。当不了兵,怎么可能上前线?还得一日三顿饭,大锹扁担轮着转。

一天中午,金子来吃饭,低着个头,板着个脸,像是谁欠了他三吊钱。盘问之下,才知道他下工归来,发现组里养的小母鸡少了两只,留着一地鸡毛和血迹。眼见着这两小母鸡快生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命,他心里憋着气,一门的心思要查出谁是“黑手”,血债要用血来还。

当晚,金子晃晃悠悠地进了我们的茅草屋,屁股后面牵条线,线上拴着半根猪骨头,尾随着河东宋大爷家的那只老黄狗。金子反扣了门,怀里掏出一卷拉秧趟子用的尼龙绳,又细又扎实。他一边打着套,一边要我们找扁担。我们知道金子抓住了“黑手”,也知道他脑子里打得什么鬼主意,一个个又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怕被人发现打上门来,兴奋的是这条狗足够我们狠狠地解解馋。我问道:“没人看见?”金子回答:“放心吧,兄弟。”也就分把儿钟,一条扁担斜架在门楣和内墙之间,金子一个活套套在老黄狗的脖子上,尼龙绳绕过扁担,双手一拽,老黄狗就上了天,两条腿登了两登,连声叫儿都来不及,舌头就挂了半尺长。半夜里,老黄狗被剥了皮,狗皮里包着内脏和一块大土坯,金子和我悄悄地出了村,扔在“采花沟”的一片芦苇荡子里。狗肉我们没敢烧,得避避风头,买了二斤大粒盐,一股脑儿地和狗肉一起塞在腌菜缸里。

除了金子,河东的另三子对此事一无所知,金子也觉得天衣无缝,听着隔壁宋大爷漫街价地呼喊叫骂,他装得若无其事,还假惺惺地跟着操几句。可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天金子到河西,光顾得注意前后有没有人,却没想到半截吊在小桥下尿尿浇蛤蟆,瞪眼儿看着老黄狗跟着金子屁股后面,一颠一颠地追骨头。

两天后,骚子气极败坏地闯到我们组:“金子快跑,宋家的人来揍你了”。我们冲出大门,看到河东银元带着几个楞头崽儿,挥着杈子扁担,气势汹汹地赶过来。金子大呼一声:“狗是老子杀的,有种来找我”,接着低声对我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快溜!”撒丫子朝“采花沟”跑去。银元他们没冲着我们来,撒开一条线围追金子。金子在麦田里窜来窜去,终于被围到河沿上。他看看眼睛发红的银元手握杈子一步一步地逼上来,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转身一个猛子扎到河里。

银元他们被金子的举动吓了一跳,站在河边发愣。我们也赶到河边,只见水上一圈圈越荡越大的涟漪,半天看不见金子的踪影。那才是四月份,河水还冰凉刺骨,我知道金子的水性好,但仍有些担忧,抽了筋可就麻烦大了。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也就三丈来宽的河面,硬是看不到金子的身影。银元和几个楞头都发了慌,生怕出了人命,一个劲地向我们解释,只想吓唬金子,而不是真要打他。

一天一夜过去了,金子还没露面。不要说别人,连我都犯了急,半个大队的劳力上了河堤,沿河寻了二三里,也没找到任何迹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真害怕了,连夜赶回扬州。金子家对此事毫无知晓,我讲了事情经过,金子妈妈霎时泪眼模糊,拉着我就要奔兴化。金老爷子大手一摆:“不许去!这小王八羔子,死不了!”我只身返回乡下,金子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公社来了人,把银元传去问了一通,说是人命关天,吓得银元当晚就逃了江西。

一晃就是半个月,我们都变得浑浑沌沌,提起金子来就唉声叹气。那天晌午,我们正在“采花沟”打秧,远远地看到坝子上过来一个人,遢着个肩,甩达着手,穿着一身绿军装,走一步跳两步,一副猴样。我从那走路都没个正型的身影上一下子就看出是金子,这小王八羔子回来啦。

晚上,我们给金子接风,他一边嚼着狗肉,一边告诉我们,他扒火车去了“珍宝岛”,还差点儿被当作“偷越国境犯”关了大牢。多亏他遇到的那个边防团长曾是金老爷子的部下,留他住了几天,给金老爷子去了电话,按照上级指示,“不准当兵,遣送回家”。

金子没出事儿,人人都舒了口气,河东宋大爷还登门来道歉,要金子放过“犯浑”的银元们。村里老乡们更是添油加醋,把金子描绘的神乎其神,说他是个“水濑子”,能在河底走路,一个时辰不换气。

转眼夏天到了,我们都忘了“珍宝岛”,一门心思地摸鱼摸河蚌。摸河蚌得有点技术,先潜到河底,双手缓缓地摸索河泥,一旦发觉有条寸把宽的小沟,便顺着游过去,十有八九,一个河蚌在等着你。村里人把河蚌叫作“河歪”,嫌腥气,没人摸。看到我们喜欢吃,告诉说,要摸就要到“采花沟”,那儿的河歪都是“老逼歪歪”,一个足有半个锅盖。然后又一脸色迷迷地补充到,摸的时候要当心,别让老逼歪歪夹住了,回不来。虽然老乡的语言有些夸张,有些粗俗,但“采花沟”的河歪确实大,十几个河歪就把我们的木澡盆压得吃了水,一个河歪就刮出一斗碗黏塌塌软唧唧的河歪肉。河歪壳儿都被老乡要走了,拿回家当瓢用,舀水舀猪食,又顺手又结实。

河南的女娃们看到我们天天傍晚在“采花沟”里栽猛子,一个猛子下去就捧出一个大河歪,不由地也动了心,穿着曲线毕露的游泳衣,嘻嘻哈哈地来到了“采花沟”。这在村里可是个爆炸性新闻,老乡们不懂什么叫“游泳”,更没见到过游泳衣,看到那几个女娃光着滑溜溜的膀子,露着白花花的大腿,绷着鼓囊囊的奶子,乐得直舔舌头直咂嘴。不一会儿,坝子上站满了男女老少,捧着碗吃饭的,叼着烟袋抽烟的,坦着胸脯喂奶的,拎着木桶挑水的,一个个笑呵呵地看着“女知青洗澡”,指指戳戳地议论着“这娃白”,“那娃疼”。

女娃们下了水,学我们翘着两条腿往河里钻,扑腾扑腾地打着花儿,还叽叽喳喳乱叫唤。有女孩儿一起戏水,我们都来了劲,个个显威逞能,仰蝶蛙爬一齐来,把个“采花沟”折腾得翻江倒海。突然,坝子上传来呼喊声,我们静下来,踩着水,看见岸上老乡们指着河心,七嘴八舌地嚷嚷。金子一掳脸,说声“不好,有人沉了”,像一条梭子鱼,箭一般地游过去,一头扎进水底。我们一同跟过去,只见水面上翻出一朵浪花,金子侧着身,肘弯里揽着一个人,刷刷地朝岸边游去。上了岸,我们才看出被救的是琳子,一头秀发披散着,嘴里咳着水,一只白生生的小脚上夹着一只大河歪。金子捧起琳子的纤细的足髁,一发狠,把河歪活生生地掰开。琳子含着泪,缩回了脚,妩媚地朝金子一笑,柔柔地说了一声“谢谢”。

琳子的这一笑把金子的魂儿勾出了窍,几天里神魂颠倒,就像是摸了小尼姑的阿Q,有了那么点“滑滑的”感觉。从此三天两头在我耳边三点套三点地瞎叨叨,点点不离“我家二妹子”。“二妹子”是金子对琳子的昵称,显得特暧昧,特亲切。说实在话,金子真还有眼力,女娃里尽管华子长得苗条秀气,要论“疼”还数小巧玲珑的琳子。一张小脸吹弹的破,一双毛眼撩人的魂,一抬手一投足都含着灵气,一颦眉一楚目都透着消息。省里来了知青慰问团,到河南小队观摩插秧,一群男团员全围着琳子那条垄转磨儿,两个记者端着海鸥照相机,左一张右一张,嘴里还赞叹着“扬州出美女”。

自打金子犯了单相思,一看见琳子就像个瘪茄子,平日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也像是抹了浆子。我看他可怜巴巴地,托华子给琳子捎个话,问琳子有没有那个意思。琳子倒也回的快:“你救了我,我谢谢。只要没回城,一辈子不谈朋友”。我对金子说:“人家是婉言谢绝,你就拉倒吧,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撒泡尿自己照照,就你这模样找个丘子都算便宜”。金子失了恋,骂了一声“资产阶级臭小姐”,一犯邪上了水利工地,一去就是一年。从河工回来后,人变得沉稳了,干干脆脆地告诉我三条:第一,一定要离开农村,第二,一定要当兵,第三,一定要找个比琳子更漂亮的老婆!

那年年底,金老爷子被“解放”,当了个工程筹备组的总指挥。一上任,就开了一个小后门,把金子和我招了安,回城当工人。离开的头晚,我到了河东,知青的茅草屋里冷清清的,颜子进了县淮剧团,谭子回扬州养病,骚子去了江西,只剩下金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大眼,呆呆地盯着结满蛛网的屋顶。

我俩打了二斤酒,拆了两包烟,守着熏的漆黑的煤油灯,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伤感,半醒半醉地度过了我们知青生涯的最后一晚...